印刷作坊:勞動、工資與衝突
十六世紀的印刷所是一種新型作坊。它在一位師傅的領導下,聚集了具有不同技能的工人,按協調的工序完成不同的任務:排字工依據手稿排版,印刷工給印版上墨並壓印紙張,校對員審讀校樣並標出錯誤,學徒和助手則負責晾乾、摺疊和碼放印張。一家大型印刷所可能同時運轉數台印刷機,每台由兩名印刷工操作,僱用十幾名甚至更多的工人。1工作按每台印刷機每日的印張定額組織,因此印刷所的生產效率取決於整個團隊的紀律與協作。
印刷工人在行會城市中處於一種模糊的地位。印刷是一門新行業,無法納入傳統的行會結構。在巴塞爾,印刷商隸屬於zum Safran行會,即雜貨商和香料商的行會,該行會接納多種新興行業的成員。印刷幫工往往四處流動,輾轉於各城市之間尋找工作,並組建了自己的團體,以維護其工資和勞動條件。師傅與幫工之間圍繞工資、工時、膳食以及學徒人數的衝突在多個印刷中心都曾發生,其中最著名的是里昂:1539年,那裡的印刷幫工舉行罷工,這是近代歐洲最早有記錄的勞資糾紛之一。2
校對員構成一個特殊群體。他們是受過教育的人,往往是在讀大學生或大學畢業生,通曉拉丁文,有時還懂希臘文和希伯來文,其職責是確保印刷文本的準確無誤。在弗羅本那樣的學術型印刷所里,校對員本身就是學者,其中有幾位後來成為教授、牧師或印刷商。在某種意義上,校對員是印刷業的質素控制者,印刷商的聲譽取決於其校對員是否細緻。伊拉斯謨本人就經常在弗羅本的印刷所里擔任自己著作的校對員,守在印刷機旁,隨印隨校。
印刷作坊預示了工業化生產的若干特徵:勞動分工、專業化任務的協調、資本所有者與僱傭工人的分離,以及這種分離所引發的工資衝突。它也預示了質素控制和準確性聲譽的重要性。以資訊和信任為產品的現代金融機構,面臨著類似的組織、監督和質素控制問題。“四眼原則”要求重要交易須經兩人批准,瑞士金融市場監管局(FINMA)也要求受監管機構建立內部控制體系;這些制度的遠祖,正是那位在書付印之前審讀校樣的校對員。
註釋
- 關於十六世紀印刷所的勞動組織(排字工、印刷工、校對員),參見書籍史領域的標準文獻。巴塞爾的情況待核實。↩
- 關於1539年里昂印刷幫工的罷工(le grand tric)以及其他印刷中心(包括巴塞爾)的類似衝突,參見有關印刷業社會史的文獻。待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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