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阿爾卑斯:遷徙之路與在蘇黎世的接納
羅韋雷多、聖貝納迪諾山口與北上之路
流亡者起初並不打算前往蘇黎世。他們的第一站是梅索爾奇納谷地的羅韋雷多。這一谷地隸屬灰色同盟,貝卡里亞五年前曾在此避難,歸正宗信仰也可以在這裡踐行。據一種記載,這批難民約有160人,原本希望在基亞文納與同信仰者一同定居;基亞文納是格勞賓登的屬地,位於科莫湖與施普呂根山口之間的道路上。控制著通往該地各條道路的米蘭公國政府阻止了這一計劃,於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繼續前往蘇黎世。1從梅索爾奇納出發,道路翻越聖貝納迪諾山口進入萊茵瓦爾德,再沿後萊茵河而下抵達庫爾,旅人們由此可以到達瓦倫施塔特、瓦倫湖和蘇黎世湖。這條路線為他們當中的商人所熟知,因為它是倫巴第與瑞士高原之間跨阿爾卑斯貿易的主要通道之一。1555年3月3日,杜諾與另外約一百名洛迦諾人啟程,沿這條道路穿過梅索爾奇納谷地,翻越聖貝納迪諾山口。2
隨主要隊伍同行的塔代奧·杜諾於1555年5月抵達蘇黎世,不過另一種記載將抵達時間定為6月。3瑞士國家博物館以後世圖像的形式保存著對這次出走的記憶:十九世紀的圖畫描繪了洛迦諾的新教家族及其紋章,也描繪了難民乘船橫渡蘇黎世湖、駛向新家園的情景。4橫渡湖面的畫面——這段從一座湖濱城市通往另一座湖濱城市之旅的最後一程——已成為蘇黎世歷史記憶中整個事件的象徵。
一座小城與一項宏大的善舉
接納流亡者的蘇黎世是一座小城。十六世紀中葉前後,城中約有六千居民,經濟依靠按行會組織的手工業、面向周邊鄉村的市場以及過境貿易。5行會體制——其起源於1336年的布倫革命,已在A部分中討論——將手工業和零售貿易的經營權保留給行會成員,並使各行會在小議會和大議會中佔據主導份額。宗教改革又為此增添了強烈的共同體道德責任感,體現在1525年的《濟貧條例》(Almosenordnung)中(見第B.II章),但它同時也加深了城市對窮人以及可能成為公共救濟負擔的外來者的憂慮。
對洛迦諾人的接納反映了這一傳統的兩個方面。城市將他們作為因福音而受迫害的同信仰者予以接納,知名市民把一些家庭接到自己家中。例如,芭芭拉·穆拉爾托起初寄住在與布林格關係密切的牧師海因里希·恩格爾哈德家中。6布林格本人則充當了這一群體的保護人,正如他對其他意大利流亡者所做的那樣。新來者中的醫生很快在城市生活中找到了位置:受過專業訓練的外科醫生喬瓦尼(約翰內斯)·穆拉爾託在1564年和1565年的瘟疫期間與康拉德·格斯納並肩工作,並自1566年起擔任城市外科醫生(Wundarzt)。7塔代奧·杜諾在蘇黎世行醫直至1613年去世,他於1588年出版了論著De respiratione contra Galenum,1592年出版了Epistolae medicinales,在後者中探討了氣象現象與疾病發作之間的聯繫;他還將歷史、神學和數學著作譯成拉丁文。8
然而,接納從一開始就是有條件的。新來者以“Hintersassen”的身份被接納,即沒有市民權利的居民,處於行會的嚴密監視之下。當時的蘇黎世市民擔心不得不與外國難民分享有限的工作機會;如今追尋洛迦諾人足跡的城市導覽仍將這一憂慮置於故事的中心。9正如第三節將要說明的,議會在三年之內就從款待轉向限制,許多難民據此作出了自己的判斷,繼續遷往巴塞爾。
意大利教會與貝爾納迪諾·奧基諾
流亡群體最顯眼的機構是其教會。洛迦諾人獲准組建一個講意大利語的會眾團體,擁有自己的禮拜和自己的牧師,城市為此聘請了一位講意大利語的牧師。10率領流亡者來到蘇黎世的貝卡里亞在會眾中擔任教理講授者和執事,但他謝絕了牧師一職,而讓位於一位遠為著名的人物——前嘉布遣會總會長貝爾納迪諾·奧基諾。11該群體的法律人士兼長老馬蒂諾·穆拉爾託與萊利奧·索齊尼一同前往巴塞爾,延請奧基諾出任牧師。12
奧基諾的經歷是意大利宗教改革戲劇性的縮影。他1487年生於錫耶納,年輕時加入方濟各會,1534年加入嘉布遣會,並於1538年至1542年擔任該會的總代理。在胡安·德·巴爾德斯的影響下,他開始同情新教思想。1542年他被宗教裁判所傳喚,隨即逃往日內瓦,在那裡擔任講意大利語群體的牧師三年,之後遷居奧格斯堡直至1547年,隨後又與彼得羅·馬爾蒂雷·韋爾米利一同前往英格蘭。1555年至1563年,他領導蘇黎世的洛迦諾流亡者會眾。13這一任命使這個小小的會眾團體擁有了一位享譽歐洲的牧師,並使蘇黎世在數年間成為阿爾卑斯山以北意大利新教的主要中心之一。這個會眾團體大約有250名成員,其中許多來自洛迦諾,成為神學觀點迥異的意大利流亡者的聚會場所。14
正是這種多樣性導致了會眾團體的解體。馬克·塔普林關於意大利改革者與蘇黎世教會的研究表明,意大利流亡群體內部的宗教激進分子如何威脅到茨溫利派體制的穩定,以及由此引發的教義爭端如何導致蘇黎世的意大利教會於1563年解散。15直接起因是奧基諾最後一部印行的著作Dialogi XXX,該書於1563年初在巴塞爾出版。這些對話討論了核心的神學命題,卻未得出明確結論,布林格和蘇黎世神職人員將其視為作者異端思想的證據。第二十一篇對話論及一夫多妻,成為驅逐他的官方理由,儘管對該書的審查譴責的是整部作品。1563年12月2日,奧基諾帶著四個孩子被逐出蘇黎世,此後他前往波蘭,並於1564年在摩拉維亞的斯拉夫科夫去世。16馬蒂諾·穆拉爾託曾於1563年11月30日懇請布林格為奧基諾說情,但未能成功。17
1563年獨立的意大利教會的終結,是難民融入歷史中的一個重要時刻,儘管人們很少將其置於經濟背景之中。會眾團體解散後,洛迦諾人失去了一個曾為他們提供集體發聲渠道和聚會場所的機構,被納入城中講德語的堂區。這一痛苦經歷恰逢行會施加新的壓力;行會在這些年里抱怨洛迦諾人推動其成年子女締結婚姻並進入各種行業。18但從長遠看,流亡者融入城市日常教會生活,消除了他們被接受的障礙之一。留下來的家族在各方面都成為了蘇黎世的歸正宗信徒。到十八世紀,奧雷利家族已能為蘇黎世教會提供六位新教牧師。19與日內瓦的對比頗具啟發意義——在日內瓦,奧基諾本人曾於1540年代初為之佈道的意大利教會作為一個獨立機構存續了很長時間——這一點將在第六節中討論。20
註釋
- 維基百科(德文版),“Reformation und Gegenreformation in der Schweiz”(見前引)。基亞文納與瓦爾泰利納一樣,自1512年至1797年為三同盟的屬地,並庇護過一個重要的意大利歸正宗會眾團體。 ↩
- 維基百科(英文版),“Taddeo Duno”,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ddeo_Duno:“On 3 March 1555, Duno and about a hundred other Locarnesi left the city, crossing the Mesolcina valley and the San Bernardino Pass.”啟程日期亦見於Reformation Cities of Europe,“Locarno”,https://reformation-cities.org/cities/locarno/(“Am 3. März 1555 brach die Hälfte der Bevölkerung Locarnos auf ins Exil”)。 ↩
- 《瑞士歷史辭典》(HLS)意大利文版,Crivelli,“Duno, Taddeo”(見前引);歐洲新教教會共同體,“Reformation Cities of Europe: Locarno”(見前引)。 ↩
- 瑞士國家博物館博客,“The Protestants of Locarno”(見前引)。 ↩
- Lebendige Traditionen der Schweiz(聯邦文化局),“Zürcher Seidenindustrie”,蘇黎世州活態傳統專題資料,https://www.lebendige-traditionen.ch/dam/tradition/de/dokumente/tradition/zh/zuercher_seidenindustrie.pdf.download.pdf/zuercher_seidenindustrie.pdf。 ↩
- 維基百科(英文版),“Barbara Muralto”(見前引)。 ↩
- 維基百科(英文版),“Johannes Muralt”,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annes_Muralt,引用C. Keller-Escher(1911年)和H. Schulthess(1944年)。 ↩
- 《瑞士歷史辭典》(HLS)意大利文版,Crivelli,“Duno, Taddeo”(見前引)。 ↩
- Hutzl-Ronge,“Locarner Glaubensflüchtlinge & die Reformation in Zürich”,城市導覽介紹,http://www.hutzl-ronge.ch/cms/stadtfuehrungen/stadtfuehrung-locarner-reformation-zuerich。 ↩
- Hutzl-Ronge,“Locarner Glaubensflüchtlinge & die Reformation in Zürich”(見前引)。 ↩
- 維基百科(德文版),“Giovanni Beccaria (Reformator)”(見前引)。貝卡里亞後來於1559年回到米索克斯佈道,1561年在反宗教改革過程中遭到驅逐,自1571年至1580年去世,在貝格爾谷地的邦多擔任歸正宗牧師。 ↩
- 維基百科(英文版),“Martino Muralto”(見前引)。該條目將這次旅行定於1553年,這大概是1555年之誤。 ↩
- 《瑞士歷史辭典》(HLS)意大利文版,Emidio Campi,“Ochino, Bernardino”,https://hls-dhs-dss.ch/it/articles/010775/。 ↩
- 維基百科(英文版),“Martino Muralto”(見前引),依據Mark Taplin, The Italian Reformers and the Zurich Church, c. 1540–1620(Aldershot: Ashgate, 2003)。 ↩
- Routledge出版社對Mark Taplin, The Italian Reformers and the Zurich Church, c.1540–1620一書的介紹及目錄,https://www.routledge.com/The-Italian-Reformers-and-the-Zurich-Church-c1540-1620/Taplin/p/book/9780754609780。其章節包括“The Locarnese exiles and Zurich’s Italian church”和“The Ochino affair and its aftermath”。 ↩
- Luca Baschera,“Bernardino Ochino (1487–1564). 1. Leben”,某參考工具書中的詞條,圖賓根大學文獻庫,https://ub01.uni-tuebingen.de/xmlui/bitstream/handle/10900/169578/Baschera_037.pdf。Campi撰寫的《瑞士歷史辭典》(HLS)條目(見前引)指出,反三位一體論的指控可能並無根據。 ↩
- 維基百科(英文版),“Martino Muralto”(見前引)。 ↩
- Leo Weisz,“Die wirtschaftliche Bedeutung der Tessiner Glaubensflüchtlinge für die deutsche Schweiz”,Zwingliana(1958年),https://zwingliana.ch/article/view/7070(所查閱的數碼化文本見https://silo.tips/download/die-wirtschaftliche-bedeutung-der-tessiner-glaubensflchtlinge-fr-die-deutsche-sc)。Weisz的研究大量引用蘇黎世各議會的決議,至今仍是關於難民經濟活動最詳盡的論述,本章多次加以引用。 ↩
- Martha von Castelberg基金會,“Familie von Orelli”(見前引)。 ↩
- Ligonier Ministries,“Confessing Like It’s 1559: Italians in Geneva”(Stephen Nichols,5 Minutes in Church History),https://learn.ligonier.org/podcasts/5-minutes-in-church-history-with-stephen-nichols/confessing-like-its-1559-italians-in-geneva:“Ochino went to Geneva in 1542, and for the next four years, he pastored a congregation of Italian refugees there”;1557年,拉尼奧尼被任命為該意大利教會的牧師。數十年後該教會仍然存在,這一點可由弗朗切斯科·圖雷蒂尼“joining the Italian Reformed Church on December 19, 1575”得到證明:維基百科(英文版),“Francesco Turrettini”,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ancesco_Turrettin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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