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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印刷業與網絡

日內瓦的第一次難民潮(Refuge)

在使兩種經濟形態產生分化的諸多因素中,沒有哪一個比移民規模的作用更大。自16世紀40年代末起,日內瓦成為逃避迫害的法國新教徒的主要目的地,同時也接納了來自意大利、尼德蘭和英格蘭的人數較少但頗具影響力的群體。1549年,該城開設了一本新居民登記簿,即《居民名冊》(Livre des habitants),該名冊於1560年因政治原因停止登記,又在1572年聖巴託羅繆大屠殺之後重新啟用。據新教博物館(Musée protestant)記載,1549—1560年的名冊共載有約4800個姓名,十年間抵達的難民約有5000人,使人口增加了一倍。1 國際宗教改革博物館記載,僅1559年一年就有1200多名法國難民抵達,而在聖巴託羅繆大屠殺之後的1572年最後幾個月里,又有1600多人抵達。2 對這類數字應持審慎態度,因為並非每一個登記在冊的人都留了下來。許多人又轉往法國、伯爾尼、巴塞爾、蘇黎世或更遠的地方。但其數量級仍然清楚:在一代人的時間裡,一座人口或許只有一萬的城市吸納了數千名移民,其中許多人受過教育、掌握技藝並擁有廣泛的人脈。

難民中有貴族、律師、牧師、商人、印刷商、金匠和紡織工人。除了有時相當可觀的資本之外,他們帶來的首先是人際關係:與留在里昂、巴黎或盧卡的家人的關係,與安特衛普和法蘭克福的通信夥伴的關係,以及與遍佈法國各地的同道信徒的關係。日內瓦成為法國新教社群與歸正宗歐洲其他地區之間的交流中心,而這種交流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書籍、信件、人員和金錢的形式進行的。

印刷業:日內瓦的第一個出口產業

第一次難民潮最顯著的經濟成果是日內瓦的印刷業。來自阿拉斯的律師Jean Crespin於1548年獲得日內瓦市民權,在二十年內出版了約250種書籍,其中包括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和英文的《聖經》,以及1554年首次出版的著名的《殉道者之書》(Livre des martyrs)。新教博物館在關於Crespin的介紹中指出,印刷業在日內瓦養活了一千多人,約佔人口的百分之五。3 Robert Estienne是巴黎的王家印刷商,也是那個時代偉大的學者型印刷商之一,他於1550年離開巴黎前往日內瓦,在那裡經營約四台印刷機;當時大多數日內瓦印刷商只擁有一兩台,這一數量實屬罕見。到1557年,他的兒子Henri已在該城開設了自己的印刷所。4

印刷業是一項資本密集型行業。它需要為紙張、鉛字和人工預付資金,需要向書商和流動書販提供長期信貸,還需要有能力承擔書籍偷運入法國時遭沒收的風險。日內瓦的印刷商與出資人合作,這些出資人往往也是難民同伴,他們預付資本並分享利潤。由此,圖書貿易成為難民群體學習商業信貸和風險管理的一所學校。本文提出的解讀是:印刷業在16世紀的日內瓦所起的作用,類似於絲綢貿易在17世紀的蘇黎世所起的作用——它是商人資本、信貸和出口網絡首次以相當規模組織起來的行業。

蘇黎世也有自己的偉大印刷商Christoph Froschauer。他出生於巴伐利亞,後成為蘇黎世市民,印刷了茨溫利的著作和《蘇黎世聖經》,1522年大齋期那場著名的香腸餐也正是在他家中舉行的。5 Froschauer的印刷所是一家大型企業,其書籍遠銷各地,但它只是一座城市中的一家大商號,而這座城市的經濟仍以手工業、商業和農業為主。在日內瓦,印刷是城市經濟的一個行業;而在蘇黎世,它意味著一家傑出的企業。

英格蘭流亡者:作為避難地的蘇黎世與日內瓦

1553年至1558年的瑪麗時期流亡者,說明了這兩座城市如何能夠發揮互補的作用。1553年瑪麗一世在英格蘭恢復天主教後,約有800名英格蘭新教徒出走國外。他們定居於法蘭克福、斯特拉斯堡、巴塞爾、阿勞、蘇黎世、日內瓦、韋瑟爾、埃姆登及其他歸正宗城市。6 在職業可考的約500名流亡者中,同一項調查統計出67名神職人員、119名神學學生、166名鄉紳、40名商人、32名工匠和7名印刷商,並指出這次流亡部分由Richard Springham和John Abel等倫敦商人資助。7

蘇黎世接納了一批學者和未來的主教,他們與布林格及其同事過從甚密,在伊麗莎白一世時期返回英格蘭後,又與蘇黎世保持了長期通信。這些通信後來被編為《蘇黎世書信集》(Zurich Letters),是研究伊麗莎白時代教會的重要史料。8 日內瓦接納的會眾規模更大,立場也更激進。日內瓦英格蘭教會成立於1555年,其人數最多時達233人,分屬約140戶,約佔全城人口的百分之二。該會眾的牧師中有John Knox和Christopher Goodman,他們編成了1556年的《日內瓦禮儀書》(Book of Geneva)和1560年的《日內瓦聖經》,後者是當時閱讀最廣的英文《聖經》。9 這一模式頗具代表性。蘇黎世為一個有限的圈子提供學術性的接待,並通過通信維持其影響力。日內瓦則在數年間吸納了一個較大的群體,並將其轉化為在國外推動宗教和政治變革的工具。

洛迦諾人與盧卡人

意大利難民使這一比較最為鮮明。1555年,洛迦諾的新教家族在共同統治該地區的天主教各州作出決定後遭到驅逐,他們翻越阿爾卑斯山,定居蘇黎世。其中有Orelli家族和Muralt家族,其後裔成為蘇黎世商業、印刷業和政界的領軍人物。Orelli家族在一家印刷公司中的股份,後來發展成為Orell Füssli公司。10 他們的故事,以及他們在蘇黎世絲綢業起步階段所起的作用,是B.V章的主題。

日內瓦接納了來自許多城市的意大利難民,其中對其經濟史最為重要的是盧卡的商人。盧卡家族,包括Burlamacchi、Calandrini、Diodati、Micheli和Turrettini等,帶來了絲綢貿易和國際銀行業務方面的專門知識。他們的企業中最著名的是“大商號”(Grande Boutique),這是一個從事絲綢製造和貿易、同時也經營銀行業務的合夥企業。根據網上可查的文獻綜述,其資本從1594年的18000埃居增長到17世紀初的數倍之多,在經營最好的年份年利潤達百分之十五至三十,後於17世紀20年代末解散。11 Francesco(François)Turrettini於1547年生於盧卡,1575年為躲避教皇的逮捕而出逃,並於同年12月19日加入日內瓦的意大利教會。在定居日內瓦之前,他曾在安特衛普和蘇黎世碰過運氣。在日內瓦,他成為大商號的核心人物,並與Carlo Diodati合夥從事銀行業。他和他的兒子們於1627年獲得日內瓦市民身份,不久之後他於1628年去世。12

Turrettini的經歷是一個微小但發人深省的細節。一位擁有資本和國際人脈的盧卡商人先嚐試了蘇黎世,又轉往日內瓦。由於本文所查閱的史料並未記載其中原因,僅憑一個人的生平就作出過多推論是不明智的。不過,這一總體對比在文獻中已有充分論證。日內瓦需要人口和資本,其執政官看到了移民的好處,因而接納商人難民為居民(habitants),對足夠富有或有用者,還接納為市民(bourgeois)。相比之下,在蘇黎世,行會保護其成員免受競爭,因此難民被勉強接納,並被限制在不會威脅既有手工業的行業中。13 B.V章將說明,洛迦諾人如何通過發展當時行會尚未佔據的絲綢貿易,將這一限制轉化為機遇。

註釋

  1. Musée protestant, “The Huguenot Refuge in Switzerland”, https://museeprotestant.org/en/notice/the-huguenot-refuge-in-switzerland/。1549—1560年的名冊由Paul-F. Geisendorf編輯出版:Livre des habitants de Genève, t. I (Geneva: Droz, 1957)。 ↩
  2. Musée international de la Réforme, “La Genève réformée – Informations”(出處同上)。 ↩
  3. Musée protestant, “Jean Crespin (1520–1572)”, https://museeprotestant.org/en/notice/jean-crespin-1520-1572-2/。 ↩
  4. Edward Worth Library, Dublin, “Editor Printers”,展覽The Estiennes,https://estiennes.edwardworthlibrary.ie/editor-printers/。 ↩
  5. Evangelisch-reformierte Landeskirche des Kantons Zürich, “Reformation von A bis Z”(出處同上),關於1522年在Froschauer家中舉行的香腸餐;Zentralbibliothek Zürich, “Reformation”(出處同上),關於Froschauer 1525年的德文《聖經》和1531年的完整版《蘇黎世聖經》。 ↩
  6. Wikipedia, “Marian exil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ian_exiles;瑞士國家博物館博客文章“The Marian Exiles in Switzerland”(2020年11月),https://blog.nationalmuseum.ch/en/2020/11/the-marian-exiles-in-switzerland/,證實了1553年瑪麗即位後向瑞士的流亡,以及流亡者後來對英格蘭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影響。 ↩
  7. Wikipedia, “Marian exiles”(出處同上),其中引用了關於這次流亡的標準人物誌研究。 ↩
  8. The Zurich Letters, comprising the correspondence of several English bishops and others, with some of the Helvetian reformers, during the early part of the reign of Queen Elizabeth,Hastings Robinson為帕克協會(Parker Society)編輯,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842;HathiTrust目錄記錄見 https://catalog.hathitrust.org/Record/008304369。 ↩
  9. Wikipedia, “English Congregation in Genev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nglish_Congregation_in_Geneva。 ↩
  10. 瑞士國家博物館博客,“The Protestants of Locarno”(2024年2月),https://blog.nationalmuseum.ch/en/2024/02/the-protestants-of-locarno/。 ↩
  11. Wikipedia, “Grande Boutiqu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rande_Boutique,其中引用了Walter Bodmer, Der Einfluss der Refugianteneinwanderung von 1550–1700 auf die schweizerische Wirtschaft (1946) 和Liliane Mottu-Weber, Economie et Refuge à Genève au siècle de la Réforme (1987)。 ↩
  12. Wikipedia, “Francesco Turrettini”,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ancesco_Turrettini。 ↩
  13. HLS(《瑞士歷史辭典》),Danièle Tosato-Rigo, “Protestantische Glaubensflüchtlinge”,2014年12月12日版本,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26884/2014-12-12/。該條目記載,1549年至1587年間,日內瓦接納了近8000名新教難民“als Habitanten”,其中一些人獲得了市民身份,而難民的企業服務於當局的重商主義目標及其反貧困鬥爭。相比之下,在蘇黎世,“mächtigen Zünfte”因擔心“die Konkurrenz der hugenottischen Unternehmer im Textilsektor”而反對難民定居,而Orelli等家族則從事絲綢織造和批發貿易。HLS關於行會反對的論述針對的是後來的胡格諾派難民潮。標準專著為Walter Bodmer, Der Einfluss der Refugianteneinwanderung von 1550–1700 auf die schweizerische Wirtschaft (1946)。 ↩

僅供一般參考。本文不構成法律或稅務意見,不能替代針對個案的諮詢,亦不建立律師與客戶之間的委託關係。本文反映截至 十月 2026 的法律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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