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鄉村的包買制
一種組織形式
Verlagssystem(包買制,又稱外包制)一詞指以家庭勞動為基礎的一種分散式生產形式。一位企業主,即Verleger(包買商),將生產外包給家庭工人,向他們提供原材料或半成品,並按其在規定期限內完成的工作支付工資。儘管工人擁有或租用該行業的簡單工具,並在自己的住所內勞動,但材料和產品屬於商人所有。1該詞源自vorlegen,意為預付或墊付。這種預付正是這一安排的本質:商人為生產過程提供預先融資。在固定資本甚少的經濟中,佔用在原材料、在製品和待售成品上的營運資本才是決定性的投資,而這正由商人提供。
在較早的德語經濟史研究中,包買制與Kaufsystem(收購制)相對,在後者中,獨立生產者自行購買原材料,並在市場上或向商人出售其產品。2蘇黎世的情形表明,這兩種形式之間的界限是多麼模糊。據Pfister所述,直至十八世紀下半葉,蘇黎世棉紡織業在很大程度上在形式上仍屬於收購制,儘管其中已存在類似包買制的依附關係。城市商人控制著原材料進口、後整理工序以及成品出口。農村布匹生產者在蘇黎世被稱為Tüchler(布商),早期多為女性(Tüchlerinnen),他們從城市商人處獲得信貸,並向家庭織工預付紗線,有時通過中間人進行。3
因此,蘇黎世的這一變體具有多個層次。位於頂端的是城市商人,即Kaufherr或Fabrikant,他們在國外購買原棉或生絲,控制染色和後整理工場,並向國外銷售。在他們與家庭工人之間是農村企業主,即布商,他們以賒購方式從城市購入紗線或原材料,交由本村家庭紡紗織布,再將布匹交付給商人。在他們周圍活動的是Fergger(經紀中間人),這些中間人將原材料從城市運往鄉村,收集紗線和布匹,檢驗質素,發放工資,並將貨物交還商人。4最底層是紡紗工和織工本身,包括男人、女人和兒童,他們在農舍和小屋中勞動。由於各行業、各地區和各時期的具體職能劃分不盡相同,且當時的人使用這些術語也較為隨意,歷史學家傾向於將其描述為從純粹收購到完全包買之間的一系列安排。
絲綢業則受到城市更為嚴格的控制。1800年以前,絲綢加工是城市市民的壟斷行業,農村絲綢織工只為城市的絲綢製造商工作。一部關於霍爾根絲綢業的地方史將其結構描述為:作為製造商的布商在經紀中間人的協助下協調家庭工人家庭的勞動。51680年的一個案例說明了這一壟斷如何得到執行:沃利斯霍芬一對姓Bleuler的夫婦,身為城市的臣民而非行會成員,因自行生產絲綢而遭到起訴。6
地理與數字
包買制對鄉村的改造並不均衡。其核心地帶是蘇黎世高地(Zürcher Oberland),即格賴芬湖和普費菲孔湖以東、向特斯河谷和赫恩利山延伸的丘陵地區。那裡貧瘠土地上的小農場無法養活日益增長的人口,棉紡和棉織在十八世紀成為當地的主導行業。7
地方數字可以讓人對這一體系的密集程度有所了解。在位於高地西緣的烏斯特,約1790年有約1553人從事家庭勞動,約佔當地人口的一半,其中34%為織工,16%為紡紗工。蘇黎世商人提供原材料,並以固定價格收購成品,而工人則以賒購方式購置織機和紡車。8該地區的建築至今仍是見證。Flarzhäuser,即高地典型的成排相連的低矮小屋,以及為給織機採光而開在朝南牆面上的成排窗戶,正是原工業化的建築形態。9
就整個邦國而言,前文已引用的1787年數字,即3.4萬名紡紗工以及6500台用於織造平紋細布和印花棉布的織機,顯示了僅棉紡織業一項的規模。10絲綢業又增加了數千名工人,其中許多人在邊境之外。到十八世紀末,蘇黎世商人所主導的是歐洲大陸規模最大的農村紡織勞動集中區之一,這一棉紡織區域越出本州,延伸至格拉魯斯、託根堡、外阿彭策爾、瑞士中部和萊茵河谷。11
家庭工業、家戶與人口
家庭勞動的擴張深刻改變了農村社會。Rudolf Braun於1960年出版的關於蘇黎世高地的經典研究表明,紡紗和織布的收入使年輕人無需繼承土地即可結婚成家,並揭示了該地區家庭工人中如何出現新的消費、衣著、求偶和社交模式。12Braun的著作成為Franklin Mendels、Hans Medick、David Levine等人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展開的關於“原工業化”的國際討論的奠基性文本之一。13
後來的研究對這一圖景作了修正。Pfister發現,該理論所預言的人口行為,即無地家庭工人早婚和人口快速增長,在蘇黎世地區只出現於十八世紀晚期的第三個增長階段,而且只出現在所需投資極少的行業,如棉紡業。14他還將原工業化家戶模型化為一個單位,該單位根據其階級地位、生命週期以及成員的性別和年齡,在農業與紡織勞動之間分配勞動力,15他在一項關於十七、十八世紀蘇黎世農村小紡織企業主家庭經濟的研究中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方法,該研究的標題“女人的麵包——男人的資本”概括了此類家戶內部的角色分工。16
從本書的角度看,這一體系最重要的社會後果是貨幣化。以現金賺取工資的農村家戶成為商品的顧客、貨幣的借款人,在年景好時還成為儲蓄者。儘管家庭工人收入不高,並承擔著商業週期的全部風險,但他們的工資往往高於小農的收入,尤其是能夠定期以現金支付。17因此,十八世紀晚期的蘇黎世鄉村是一個貨幣廣泛流通、債務與債權十分普遍的社會。為荒年存下現金已成為人們熟悉的觀念。正是在這片社會土壤中,十九世紀初的儲蓄銀行以及後來1870年的蘇黎世州立銀行(Zürcher Kantonalbank,見D部分)得以紮根。
這一體系也將風險集中於最弱勢的參與者身上。當危機來臨時,如1690年代和1770–71年的饑荒年份,或當時尚變化或關稅關閉某一市場時,商人便減少訂單,紡紗工和織工恰恰在糧價上漲之時失去收入。18從1780年代末起,廉價的英國機紡紗開始壓低手紡紗的價格。機械化使許多手工紡紗工失業,這一進程在1806年至1814年間因拿破崙的大陸封鎖體系而暫時中斷,此後機械紡紗廠佔據了主導地位。19手工紡紗的終結屬於C.III章和D部分所講述的工業化歷史。
註釋
- 《瑞士歷史辭典》(HLS),Ulrich Pfister,“Verlagssystem”,2011年版本(2014年1月15日編輯),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13880/2014-01-15/(通過舊地址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880.php查閱)。 ↩
- HLS,Ulrich Pfister,“Kaufsystem”,2006年版本(2007年8月7日編輯),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43650/2007-08-07/。Pfister指出,在十八世紀下半葉,蘇黎世棉紡織業和絲綢業的個別環節仍以收購制組織,官方管制僅有微弱發展。 ↩
- HLS,Pfister,“Verlagssystem”(前引)。Pfister描述稱,蘇黎世體系在其十六世紀末和十七世紀初的起源階段,表現為商人與城鄉亞麻布和棉布小生產者之間的信貸關係。 ↩
- Neuthal Textil- & Industriekultur,“Geschichte zu Industrialisierung”,https://neuthal-industriekultur.ch/entdecken/geschichte,該文將Fergger描述為把原材料從蘇黎世帶給農村生產者、並將紗線和織物帶回出售的中間人。關於運輸、質素檢驗和工資發放的職能,另見詞條“Fergger”,https://de-academic.com/dic.nsf/dewiki/436672,該詞條指出,這一術語在瑞士仍以貨運代理人的含義沿用至今。 ↩
- 維基百科(德語),“Seidenindustrie in Horgen”,https://de.wikipedia.org/wiki/Seidenindustrie_in_Horgen(以緩存形式閱讀內容):1800年以前“die Seidenverarbeitung ein Monopol der Stadtbürger blieb”,農村織工“arbeiteten ausschliesslich für die Stadtzürcher Seidenherren”,以及“die «Tüchler» (Fabrikanten), die im Verlagssystem die Arbeit der Heimarbeiterfamilien mit Hilfe von Mittelsmännern (Fergger) koordinierten”。該文著重於1820年以後的時期,當時經濟自由化使Stapfer、Hüni & Cie和Abegg & Staub(二者均成立於1825年)等農村絲綢製造商得以出現。 ↩
- “Wollishofer Seidengeschichte”,Wollipedia,https://www.wollipedia.ch/post/wollishofer-seidengeschichte,一個地方史網站,其中記載一對“Ehepaar Bleuler”被判有罪,罪名是自行製作Burat絲綢並作為包買商將其外包給家庭工人。同一來源記載,在1781年的一次人口普查中,沃利斯霍芬12.5%的家戶至少部分以紡織業為生。 ↩
- Cornel Doswald、Claudia Fischer-Karrer和Barbara Thalmann Stammbach,“Die Industrielandschaft Zürcher Oberland von den Anfängen bis in die Gegenwart – eine Einführung”,2016年4月30日,https://docplayer.org/52558758-Die-industrielandschaft-zuercher-oberland-von-den-anfaengen-bis-in-die-gegenwart-eine-einfuehrung.html。作者描述了棉紡業上升為主導行業、十七世紀末農村中間人的出現,以及1740年代起的人口增長。 ↩
- Stadt Uster,“Die industrielle Revolution (18. und 19. Jahrhundert)”,地方史,https://www.uster.ch/geschichte/14815?_display-mode=a11y。 ↩
- Stettler等,“Baumwolle – Schicksalsfaden des Zürcher Oberlands”(前引),關於Flarz房屋及其大窗戶;Stadt Uster,“Die industrielle Revolution”(前引),關於朝南牆面上加開的織工窗。 ↩
- HLS,Tanner,“Baumwolle”(前引)。 ↩
- HLS,Pfister,“Verlagssystem”(前引),關於該體系在十八世紀擴展至瑞士中部和東部。 ↩
- Rudolf Braun,Industrialisierung und Volksleben. Veränderungen der Lebensformen unter Einwirkung der verlagsindustriellen Heimarbeit in einem ländlichen Industriegebiet (Zürcher Oberland) vor 1800,1960年首次出版;書目資訊見Wetzipedia,https://www.wetzipedia.ch/index.php/Medium:Industrialisierung_und_Volksleben。 ↩
- Ulrich Pfister,“The Protoindustrial Household Economy: Toward a Formal Analysis”,Journal of Family History 17(1992),第2期,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36319909201700206,其摘要將Braun、Mendels、Medick和Levine列為原工業化理論的提出者。 ↩
- Chronos Verlag,對Pfister所著Die Zürcher Fabriques(前引)的介紹。 ↩
- Pfister,“The Protoindustrial Household Economy”(前引)。 ↩
- Ulrich Pfister,“Women’s bread – men’s capital: the domestic economy of small textile entrepreneurs in rural Zurich in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ies”,The History of the Family 6(2001),第147–166頁;書目資訊見明斯特大學定量經濟學中心(Center for Quantitative Economics),https://www.wiwi.uni-muenster.de/cqe/en/publication/106148。僅查閱了書目資訊。 ↩
- Doswald、Fischer-Karrer和Thalmann Stammbach,“Die Industrielandschaft Zürcher Oberland”(前引)。作者補充指出,1817年的饑荒危機促進了該地區儲蓄機構的發展。 ↩
- HLS,Fridolin Kurmann,“Hungersnöte”,2011年2月16日版本,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16226/2011-02-16/:“Die Krise der 1690er Jahre traf Gebiete mit niedriger Ertragsfähigkeit besonders hart”,以及“die Hungersnöte der Jahre 1770-1771 und 1816-1817 [waren] mitverursacht durch Konjunktureinbrüche in der Textilindustrie”,這種衰退在具有原工業化就業結構的地區造成大面積失業,並加劇了饑荒。 ↩
- Stettler等,“Baumwolle – Schicksalsfaden des Zürcher Oberlands”(前引);Stadt Uster,“Die industrielle Revolution”(前引),關於大陸封鎖和1814年後機械紡紗的興起,以及關於湖畔厄特維爾(Oetwil am See)的Heinrich Kunz作為機械紡紗先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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