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之爭及其對蘇黎世的意義
韋伯、桑巴特與託尼
任何關於歸正宗經濟倫理的討論都繞不開馬克斯·韋伯。他的論文《Die protestantische Ethik und der Geist des Kapitalismus》分兩部分於1904年11月和1905年6月發表在《Archiv für Sozialwissenschaft und Sozialpolitik》上。修訂版於1920年收入其《Gesammelte Aufsätze zur Religionssoziologie》第一卷。韋伯認為,禁慾新教的“入世禁慾”(innerweltliche Askese),尤其是加爾文宗預定論所帶來的心理後果,造就了一種理性的、有條不紊的生活方式。在這種生活方式中,天職(Beruf)中的勞動被賦予神聖性,成功則可被解讀為蒙揀選的標誌。該文結尾那句名言濃縮了全部論證:“Der Puritaner wollte Berufsmensch sein, – wir müssen es sein”(“清教徒願意在天職中工作,而我們則不得不如此”)。1
韋伯的論點立即招致Felix Rachfahl、Karl Fischer、維爾納·桑巴特和盧約·布倫塔諾的批評。2桑巴特(1863–1941)的《Der moderne Kapitalismus》已於1902年問世,他在《Die Juden und das Wirtschaftsleben》(1911年)中提出了另一種譜系,認為宗教裁判所之後流散的猶太人將資本主義精神帶入了北歐。桑巴特後期的著作反映了國家社會主義政權的反猶主義,這一演變給他的學術貢獻投下了濃重的陰影。3託尼1926年的《Religion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提供了一種更為細緻的闡釋。他在宗教改革尤其是加爾文宗中看到了一種漸進的轉變:在十七世紀的進程中,宗教對經濟生活的規制逐漸讓位於一種個人經濟自由的倫理。與此同時,他強調,早期宗教改革家——其中包括茨溫利、布林格和加爾文——遠未認可無節制的逐利。4
經濟學家重返這一問題
在過去二十年中,計量經濟史學家以新的數據和方法重新開啟了這場爭論。Sascha O. Becker和Ludger Woessmann於2009年在《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上發表了題為“Was Weber Wrong? A Human Capital Theory of Protestant Economic History”的文章,他們承認新教地區更為富裕,但提出了另一種解釋:新教經濟之所以繁榮,是因為閱讀《聖經》的教導產生了對經濟繁榮至關重要的人力資本。他們利用十九世紀末普魯士的縣級數據,並以到維滕堡的距離作為新教的工具變量,發現新教帶來了更高的繁榮程度和更好的教育,而新教徒更高的識字率解釋了經濟繁榮差距的大部分。5
Davide Cantoni利用1300年至1900年間272座德意志城市的人口數據發現,在與其他可能的經濟發展決定因素進行交互後,新教對經濟增長並無影響,這一結果在多種檢驗和工具變量策略下均保持穩健。6有兩項瑞士研究尤為相關。Christoph Basten和Frank Betz利用了瑞士西部的一個歷史準實驗:十六世紀時,一個此前同質的地區被一分為二,其中一部分被指定改信新教。他們採用模糊空間斷點回歸設計,發現歸正宗新教使公民投票中支持更多閒暇的票數減少了14個百分點,支持再分配的票數減少了5個百分點,支持政府幹預的票數減少了7個百分點。他們發現,這些偏好轉化為更高的人均收入和更大的收入不平等。7Timo Boppart、Josef Falkinger和Volker Grossmann利用區分閱讀、算術、作文和瑞士歷史知識的瑞士歷史數據,發現宗教歸屬對閱讀能力的影響尤為顯著,這與閱讀《聖經》的動機相吻合。然而,新教的教育動機並不限於閱讀《聖經》。8
對蘇黎世的適用
這些文獻對蘇黎世歷史意味著什麼?可以提出三點看法。
第一,韋伯的論證聚焦於十七世紀的禁慾新教,尤其是英格蘭清教及其衍生派別,以及成熟的預定論所帶來的心理後果。十六世紀的蘇黎世宗教改革強調聖約、基督教共同體和官員的道德權威,難以輕易納入這一框架。布林格的聖約神學將重心放在一個與上帝立約、彼此相系的民族所負的義務上。蘇黎世的財富倫理首先是共同體性的、規制性的和家長式的,其次才是個人的。如果說蘇黎世經濟史中存在某種“精神”,那麼託尼所描繪的受規制的道德經濟,要比韋伯筆下在天職中孤獨奮鬥的清教徒更為準確。
第二,Becker和Woessmann提出的人力資本解釋與蘇黎世的經驗十分契合。蘇黎世宗教改革系統地投資於教育:大教堂(Grossmünster)教士團的改革於1523年創辦了一所神學院,布林格則擴充了學校和獎學金,並於1537年和1556年敦促市議會創辦拉丁語學校和德語學校。9蘇黎世《聖經》、以本族語講道、教理問答,以及期望家長向家人誦讀《聖經》,都促進了識字率的提高。一個識字的商人、手工業者以及後來的紡織企業家群體,是此後幾個世紀商業和工業發展的前提條件(見B.V章和C部分)。
第三,Basten和Betz關於歸正宗新教與較低的再分配支持度和較高的收入不平等相關聯的發現,在蘇黎世的語境中應審慎解讀。蘇黎世宗教改革建立了全面的公共濟貧,並使信貸受到道德約束,因此在十六世紀絕非一項自由放任的方案。歸正宗傳統在長期中所傳承的,或許是對自己的家庭和債務負責的強烈個人責任感,以及對精簡、依規而行且可預期的公共機構的偏好。這兩者在該州的政治文化及其金融機構的態度中均清晰可辨。
因此,蘇黎世的案例表明了一個審慎的結論。蘇黎世在1519年之前就已有商人、定期租金和信貸(見A部分)。宗教改革重塑了信貸倫理:它使適度利息合法化,將利息的規制交由官員掌握,將慈善與信貸分離,投資於識字教育,並推行了一種關於節儉與聲譽的紀律。這些要素被證明與此後幾個世紀商業和金融經濟的成長相容,並在某些方面有利於這種成長。
註釋
- Thomas Sokoll,“Die protestantische Ethik und der Geist des Kapitalismus (Max Weber, 1904/05)”,Historisches Lexikon Bayerns,https://www.historisches-lexikon-bayerns.de/Lexikon/Die_protestantische_Ethik_und_der_Geist_des_Kapitalismus_(Max_Weber,_1904/05)。 ↩
- Sokoll,“Die protestantische Ethik”(同前引)。 ↩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Werner Sombart”,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Werner-Sombart。 ↩
- Tawney,Religion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第二章(同前引)。 ↩
- Sascha O. Becker和Ludger Woessmann,“Was Weber Wrong? A Human Capital Theory of Protestant Economic History”,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第124卷(2009年),第2期,第531–596頁,RePEc/IDEAS上的摘要,https://ideas.repec.org/a/oup/qjecon/v124y2009i2p531-596..html。 ↩
- Davide Cantoni,“The Economic Effects of the Protestant Reformation: Testing the Weber Hypothesis in the German Lands”,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第13卷(2015年),第4期,第561–598頁,EconPapers上的摘要,https://econpapers.repec.org/article/blajeurec/v_3a13_3ay_3a2015_3ai_3a4_3ap_3a561-598.htm。 ↩
- Christoph Basten和Frank Betz,“Beyond Work Ethic: Religion, Individual, and Political Preferences”,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Economic Policy第5卷(2013年),第3期,第67–91頁,摘要,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pol.5.3.67。 ↩
- Timo Boppart、Josef Falkinger和Volker Grossmann,“Protestantism and Education: Reading (the Bible) and Other Skills”,Economic Inquiry第52卷(2014年),第2期,第874–895頁,IZA(勞動經濟研究所)第5402號討論文件摘要,https://www.iza.org/publications/dp/5402/protestantism-and-education-reading-the-bible-and-other-skills。 ↩
- Scheidegger,“Bauern & Bauernkrieg”(同前引);Bächtold,“Bullinger, Heinrich”,《瑞士歷史辭典》(HLS)(同前引);Timmerman對Schriften zum Tage的書評(同前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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